数字时代公证文书的变革：远程公证与电子公证文书

梅伊桑

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第一副主席

波尔多公证人

公证文书跨越了数个世纪，却从未丢失其本质：它是一种公信力工具——这一精妙的表述，意味着法律与社会对公证文书真实性的认可与信赖。它是一份经由公职人员受理并予以保障的、基于充分认知的当事人合意的见证。

然而，近二十年来，法国公证行业悄然发生了一场变革：在不背离公证形式严谨性的前提下，完成从纸质文书向电子文书的转变。

这场变革始于2000年3月13日颁布的法律，该法将公证文书采用电子载体的可能性引入了我们的法律体系。立法者通过在《法国民法典》（现编纂于第1369条）中确立此项权能，认可电子文件在依据特定规则制作和保存的前提下，可以具备与纸质文件同等的证明力。

2005年的法令使这项创新得以具体化，规定了签名、盖章、时间戳和保存的具体方式。三年后的2008年，第一份电子公证文书得以签署，为这个行业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为了接收这些电子化文书原件，法国公证电子档案中心（MICEN）得以创建：这是一个置于行业监管之下真正的数字保险库。

在欧盟层面，2014年由欧洲议会通过的 eIDAS条例，确立了合格电子签名等同于手写签名的法律地位。如今，电子公证文书已完全融入法国和欧盟法律体系。

这不是一次分割，而是一种延续：是公信力向数字世界的延伸。我的论述将分为两部分进行：

• 首先，阐明电子公证文书凭借其法律与技术框架，保障了与纸质文书同等的公证效力；
• 其次，介绍远程公证的新形式，它们是技术进步与近期社会演变的成果。

一、电子公证文书：数字环境下的传统文书

《法国民法典》第1369条是基础性条文：它规定公证文书“如设立和保存符合法国最高行政法院法令规定的条件，可以采用电子载体形式制作”。

该条文确立了原则上的效力对等性：公证效力不取决于文书载体，而来源于文书制作形式以及公职人员的监管。

1. 电子公证文书的法律与技术框架

立法者与公证行业构建了一套坚实的机制，保障了电子文书原件的完整性、安全性与持久性。

所有的电子公证文书必须使用经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认证的软件来制作。此项技术环境操控：

• 数据交换的保密性，通过数据加密实现；
• 文档的完整性，为文书每个固定版本生成唯一的数字指纹；
• 操作的可追溯性，将每个步骤记录在安全的日志中；
• 以及公证人事务所间的联通性，以确保任何一名法国公证人都能在自己的工作地点签署同一份文书。

电子签名是此项机制的核心。当事人与公证人的签名均为eIDAS条例所规定的合格电子签名。它们基于由可信赖的服务提供商颁发的个人数字证书，并辅以时间戳和封印，以防止对文档的任何篡改。

与公众普遍认知相反，签署电子文书并非只是“点击一下按钮”。它是一个严谨且仪式化的过程：签名是在完整宣读文书内容后，加盖于固定版本的文档之上，并通过手写签名图像在屏幕上显示。这一符号既保留了签署行为的庄重性，又确保了签署人身份与文书内容之间的技术关联性。

2. 电子签名的具体流程

公证日常实践表明，电子公证文书并未颠覆赋予文书公证效力的制作仪式。

签署文书的会面前公证人始终需要实行核查程序：对当事人的身份、行为能力、授权以及意愿的确认。

一旦条件满足，公证人将在屏幕上打开固定版本的文书，完整宣读文书内容，并向在场的当事人解释每项条款。如需修改，必须在签署前进行：签署后会生成新的电子指纹，以确保文档的一致性。

随后，当事人使用触控笔在平板设备上签名，其签名图像将显示在屏幕上并关联至固定文档。此步骤保持了签署仪式的庄重性。

最后，公证人使用其个人加密设备——包含其电子签名证书的 “Réal密钥”，加盖自己的签名。正是这一行为使文书得以完善，并赋予其公证价值。

自签署完成，电子文书原件便自动传输至公证电子档案中心（MICEN）。该电子档案中心保障文书得以完善保存：确保其在未来数十年内的完整性、可读性与可追溯性。只有签署文书的公证人能够调取文档，随后签发执行副本或认证副本。如今，超过四千万份电子文书保存于此，这证明该系统已完全成熟。

因此，虽然载体发生了改变，但文书的本质依旧如初：电子公证文书依然是公证文书，具有相同的效力、相同的公信力，并因技术加持而具有强化后的法律安全性。

二、远程公证的新形式

如果说法国公证行业在保障文书本质的前提下成功实现了文书的数字化变革，同时它也相应地调整了会面程序。实践方式的演变、客户的流动性，尤其是2020年发生的疫情危机，促使公证行业在始终遵循法律与职业道德的前提下，创建了新的远程会面形式。

现已确立两种机制：

• 由两名公证人共同参与的远程签署电子公证文书；
• 经远程会面程序制作的电子公证委托书。

1. 两名公证人参与制作的远程电子公证文书

第一种机制自2019年起设立，旨在应对一种常见情况：一方当事人无法前往起草文书的公证人事务所。此时，除委托他人办理外，可由另一名公证人在另一事务所当面确认其真实意愿。

具体而言，两名公证人分别在各自的事务所内，与在场的当事人会面，同时进行文书制作流程。事务所间的沟通通过经认证的安全视频会议进行。由主办公证人共享屏幕内容；双方当事人和公证人可实时同步文书的宣读过程。任何可能作出的修改也均实时可见。

文书宣读完毕后，每方当事人当着在场公证人的面在平板设备上签名，随后由双方公证人加盖自己的电子签名。之后，所有的签名——当事人及公证人的签名——汇集于同一份电子文档，即远程电子公证文书之上。

此机制有两大优点：既提供了宝贵的实践操作灵活性，又保持了每位当事人均有一名公职人员在场见证的传统。当事人的真实意愿由公证人亲自确认，公信力得以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

2. 经远程会面程序制作的电子公证委托书

第二种机制标志着公证实践向全面无纸化更加迈进了一步。

它诞生于2020年4月3日（新冠疫情期间紧急颁布）的法令，并由2025年6月13日颁布、2025年10月1日生效的法令进行了现代化革新。

如今，通过经认证的视频会议形式，可以让公证人在无需与客户线下会面的情况下受理委托书。

公证人使用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建立的验证系统进行对客户的远程身份识别。该系统确保数据的安全性、完整性与保密性，并符合国家信息系统安全局（ANSSI）制定的标准。

客户须出示有效身份证件，并使用两台电子设备：一台用于视频会议的电脑或平板设备，以及一部用于身份验证的智能手机。此项严格规范的流程必须在七分钟内完成。

身份验证通过后，公证人通过视频会议确认客户的同意意愿。随后，客户使用可靠电子签名对委托书进行远程签署，公证人随后加盖自己的签名。至此，文书即告完成，具有与当面受理的公证文书同等的证明力。

该系统体现了法国公证行业数字主权的一项重大进步。所有步骤——身份识别、颁发证书、确认意愿、加盖签名——均在公证人持续监督下于单次视频会面内完成。因此，即使在远程操作中，公证人的专业监督职责与法定认证效力依然完整、实时地体现。

由此可见，这些机制并不意味着公证人的疏离，恰恰相反，是其履职范围的延伸。无论地理距离如何，公证人始终是确保当事人真实意愿表达、充分理解法律后果以及文书安全保管的最终保障者。

结论

电子公证文书的诞生证明了公证行业懂得融合传统与创新。

从纸张转向屏幕，公证行业未失去任何东西：既未失去形式的严谨，也未失去证据的效力，更未失去公证人的有效履职。它只是将公信力移植到了数字世界。

正因如此，法律安全的实现从此得以跨越疆界，而公证人依然坚守其恒久使命：作为合意之本、信任之锚与文书存证的守护者。

因此，电子公证文书并非一场革命，而是一种自然演进：它展现了公证行业忠于自身使命，同时拥抱时代发展的初心。